2017年5月9日 星期二

[翻譯] Neuromancer: Ch.1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無償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





* * *




獻給黛博拉[1]
是妳的愛
令本書得以成真





第一部
千葉市藍調





1


港口上空的蒼穹有如電視機轉到空頻道,顯示著一抹無盡的灰色雜訊。
「不像我在嗑藥,」凱斯擠過「嗑牙茶壺」門邊的人群時,聽到某人這樣說。「比較像是我身體產生嚴重缺藥症狀。」這是蔓生都會[2]的嗓音,亦是蔓生都會的笑話。「嗑牙茶壺」是給外國移居人士光顧的酒吧;你能在這兒灌酒整整一星期,也不會聽見半句日語。
顧吧檯的是拉茲,義肢手單調扭動,給托盤上的一群杯子倒麒麟生啤酒。他看見凱斯就笑了,牙齒爛得發黃,覆著網狀的東歐鋼質牙套。凱斯在酒吧找個地方坐下,一邊是洛尼祖恩手下一名妓女,皮膚曬得不可思議地黑,另一邊則是一位高大非洲人,身穿整齊海軍制服,頰骨的突起處有兩條整齊的原住民部落疤痕。「威吉稍早來過這裡,還帶了兩個保鑣來,」拉茲說,用好的那隻手把一杯生啤酒推過吧檯。「也許是有什麼事要找你呀,凱斯?」
凱斯聳聳肩。他右邊的女孩咯咯笑,輕推他一把。
酒保的微笑變大。他是出了名的醜八怪;如今人人負擔得起天仙美貌,他這樣毫無美貌的臉就成了某種個人標記。拉茲伸去拿另一杯酒,古老機器手臂發出哀鳴聲──那是蘇俄軍用義肢,具備七種功能的力回饋操縱裝置,外面罩著髒兮兮的粉紅色塑膠。「你真是個藝人大師,凱斯先生。」拉茲哼一聲,這就是他的笑聲。他用粉紅色爪子搔搔白襯衫底下下垂的啤酒肚。「你這種大師專門接那種有點可笑的生意。」
「是呀,」凱斯說,啜飲他的啤酒。「這裡總得有人來搞笑嘛。想當然他媽的不會是你。」
妓女的咯咯笑抬高了八度音。
「妳也不是,姐妹,所以快滾吧,行麼?祖恩可是我的老交情。」凱斯說。
妓女瞪著凱斯的眼睛,發出像吐口水的極細微聲音,嘴唇幾乎沒動,不過聽話離開了。
「老天爺,」凱斯說。「拉茲啊,你經營的是哪門子怪裡怪氣的公共場所?一個人連想好好喝杯酒都不成。」
「哈,」拉茲說,用抹布擦疤痕滿面的吧檯。「祖恩帶來了利潤。我讓你在這邊工作,純粹是當點娛樂。」
凱斯拿起啤酒時,酒吧剛好陷入詭異的短暫沉默,彷彿一百個無關的對話同時停頓。接著妓女咯咯笑起來,帶點歇斯底里。
拉茲哼了聲。「剛才是有天使經過了嘛。」
「中國人,」一位醉醺醺的澳洲人吼著。「中國人該死的發明了神經接合術,我哪天都能進入神經工作的王國。他們能把你修補好,夥計……
「那個啊,」凱斯對他的杯子說,多年來的悲痛突然有如膽汁湧上心頭。「那真是狗屁相連到天邊。」

日本人遺忘的神經手術,已經比中國人自古到今學會的還多。千葉市的黑市診所擁有尖端科技,每個月都有大量科技被取代掉,可是就連他們也修不好凱斯在曼菲斯旅館受到的腦傷。
他在這酒吧混了一年,依舊夢想著回到網際空間,每晚的希望都會更加渺茫。他天天在「夜城」嗑甲基安非他命、搞得頭暈目眩和陷入絕境,彷彿在高速狂飆、過彎、抄捷徑,卻仍會在睡夢裡看見網路矩陣,明亮的網狀邏輯格子在毫無色調的虛無空間裡展開……蔓生都會坐落在好遙遠的太平洋彼岸,成了好遙遠又詭異的家鄉,他也已經不是能接上終端機的傢伙、不是網際空間牛仔了。他就只是另一個嘗試搞詐騙、試圖餬口飯吃的人。唯獨夢境會在日本的夜裡活過來,好似活生生的巫毒人偶,他也會在睡夢中哭著求它回來,接著孤獨一人在漆黑中驚醒,縮著身子躺在某間膠囊旅館的棺材艙裡,手指抓著床板、令指間的記憶泡綿凸起來,試圖搆到根本不存在的電腦終端機。

「我昨晚看到你馬子。」拉茲說,給凱斯第二杯麒麟啤酒。
「我才沒有馬子。」他說,拿酒起來呵。
「是琳達李小姐。」
凱斯搖頭。
「你沒馬子?真的沒有?你只要談生意啊,藝人大師?以經商為己志?」酒保的小棕眼被深沉的皺紋包圍。「我覺得啊,你若跟她在一起,我會比較喜歡你。你那時更笑口常開。現在你有的晚上表演太唯美;這會害你淪落到診所冷凍槽,變成一堆移植器官。」
「你真傷我的心,拉茲。」他喝光啤酒,付錢離開,在沾滿雨水的防風衣卡其尼龍布料下躬起高窄肩膀,穿過仁清街的人群,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陳舊汗臭味。

凱斯今年二十四歲;他二十二歲時還是個網路牛仔和竊賊,是蔓生都會數一數二的高手。訓練他的是這行最厲害的人,麥考威波利和巴比昆恩。凱斯幹活時能產生幾乎永久的腎上腺素亢奮(年輕與技巧熟練的副產物),透過客製化的網際空間機台連線,將自己脫離軀體的意識注入網際矩陣以交感性建立的幻象世界。他是個賊,替其他更富有的賊工作,這些雇主提供他奇異的軟體,好用來突破企業系統的光亮城牆,開個窗闖入豐富的資料田野。
但他犯了個老套的錯誤,一個他曾發誓絕對別犯下的錯──他偷雇主的東西,自己私藏一些收穫,並試圖透過阿姆斯特丹的一名銷贓者賣掉。他仍不確定他是怎麼被揭穿的,不過現在無所謂了。他當時預期會送命,但他們只是微笑,說他們當然願意讓他拿錢,他將來也會需要錢的,因為(他們臉上繼續笑著說)他們會確保他這輩子再也沒法工作。
他們用大戰的蘇俄黴菌毒素破壞了他的神經系統。
他被綁在曼菲斯旅館的一張床上,天賦被一微米、一微米地燒光,產生了三十小時的幻覺。
腦傷很細微、不明顯,但極度有效。
對於凱斯這種曾興高采烈地活在網際空間中、擺脫身體束縛的人,就無異於被打入地獄。在他以前經常光顧的牛仔高手酒吧裡,人們會擺出某種放鬆的菁英姿態,對肉體報以藐視。身體不過是血肉之軀,而凱斯自己的軀體成了困住他的監獄。

凱斯那時很快把總資產換成厚厚一疊新日圓,這種舊紙鈔在全球黑市的封閉圈子永無止盡流通,就好像特羅布里安島民使用的庫拉貝殼會在島上順時針或逆時針傳遞。在蔓生都會想用現金做合法交易極為困難:而這在日本已經屬於非法。
他帶著緊抓不放的絕對信念,認定能在千葉市找到療法,不是合法註冊診所就是黑市藥品的陰暗國度。對蔓生都會的科技犯罪次文化團體而言,千葉市就像個大吸鐵,是神經植入裝置、神經接合、微生化科技的同義詞。
他在千葉市做了為時兩個月的檢驗和診療,看著自己的新日圓急速蒸發。黑市診所的人──他的最後希望──甚是欣賞弄殘他的專業手法,然後只能緩緩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如今他睡在最便宜的棺材房間,離港口最近的那種,上頭有整排石英鹵素探照燈,整晚點亮港埠,活像超大型表演舞台。在電視機似的耀眼灰幕下,你從這兒看不見東京的燈光,甚至看不到富士電機高聳入雲的全像投影商標;東京灣化為一大片黑,海鷗在漂流的白色聚苯乙烯垃圾上方盤旋。港口背後就是城市,工廠圓頂被巨大的企業生態建築方塊蓋過。港口與城市之間就隔著由舊街構成的窄窄邊界,這塊地方沒有正式名稱:人們稱之為夜城,其核心便是仁清街。在白天,仁清街的酒吧全拉下百葉窗、毫無特徵可言,霓虹燈關了,全象投影也靜止不動,在被汙染的銀色天際下耐心等候夜晚降臨。

嗑牙茶壺西邊過去兩條街,凱斯在一家名叫「茶瓶」的茶店裡,配著雙份濃縮咖啡吞下今晚第一枚藥丸,一顆扁平的粉紅八角形,是他跟祖恩手下一位女孩買來的強效右旋安非他命藥片。
「茶瓶」牆上貼滿鏡子,鏡框都裝著紅色霓虹燈。
當凱斯起先發現自己在千葉市孤身一人、手頭無幾、找到療法的希望更是渺茫時,便展開某種末期病患的狂歡,以似乎不屬於他的強烈冷酷感拼命兜售新鮮毒品。他第一個月就為了錢害死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這筆錢若在一年前還會少得荒唐可笑。仁清街把他折磨殆盡,直到街道本身似乎把某些死亡願望具體化了,顯現出他壓根不曉得身上存在的祕密毒藥。
夜城就好像精神錯亂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實驗,由某位無聊的研究人員設計,而且永遠用姆指壓著快轉鈕;你一旦停止販毒,就會不留痕跡地溺斃,但衝得稍微快一點,又會撞破黑市的脆弱繃緊檯面。無論如何你都無藥可救了,最後什麼也不會剩下,頂多就是在拉茲這樣的老班底心中留下些許模糊回憶。不過你的心臟、肺或肝臟說不定能倖存,賣給某位拿得出新日圓、躺在診所手術槽裡的陌生人。
這兒的生意有如潛意識的持續嗡鳴聲,至於懶散、輕忽、缺乏風度、未留意錯綜複雜協議之需求,人們對這些罪的公認懲罰就是死路一條。
凱斯獨自坐在「茶瓶」店裡,八角藥丸開始發揮效力,掌心冒出針點般的汗珠。他突然能注意到手臂和胸膛上的每根毛髮。凱斯曉得,他到了某個時間就會開始跟自己玩一個遊戲,一個非常古老、沒有名字的終極版單人遊戲。他已經不再帶武器了,放棄基本保護措施;他在街上用最快、最不拘束的方式販毒,眾所皆知他能弄到客人想要的任何東西。他內心一部分很清楚,客戶都能清楚看見他身上的自我毀滅光芒,而他的客源也穩定減少,不過他的同一塊內心也知道送命只是時間早晚問題。而就是他這塊內心,沉浸在期盼死亡的沾沾自喜中時,極度厭惡自己居然在想著琳達李。
他是在某個雨天夜晚,於一間遊樂場遇見她的。
明亮的鬼魂鑽過香菸的藍煙,頭上還有「巫師城堡」、「歐洲戰車爭霸戰」跟紐約天際線的全像投影……他此刻回想起來她那時候的模樣,臉龐沐浴在持續不斷的雷射光下,五官彷彿被簡化成電腦編碼:她的頰骨映著巫師城堡燃燒的赤紅色,額頭籠罩著慕尼黑於戰車大戰中淪陷時的天藍色,而滑翔的游標於紐約摩天大廈峽谷中炸成火星,令嘴唇抹上了熾熱金光。他那晚嗑藥嗑得超嗨,剛剛把威吉的一大塊K它命運去橫濱,錢也已經進了口袋;他躲開滋滋作響灑在仁清街人行磚上的溫暖雨水和鑽進室內。電玩機前坐著十來個臉孔,她也沉浸在她的遊戲當中,卻不知為何只有她在他眼裡好顯目。她臉上的表情,就和她數小時後在港口棺材房間裡熟睡時一樣──上嘴唇微微揚起,線條好似孩童筆下飛翔的鳥兒。
談了筆大生意而嗑藥嗑到嗨的他穿過遊樂場站到她身邊,看見她抬頭。那雙灰眸周圍塗著黑眼影,眼神好像自某隻被車輛燈光照到、嚇得僵住不動的動物。
他們共度的第一晚延長到早上,然後跑去氣墊船港買票,讓他生平第一次橫渡東京灣。雨繼續在原宿下著,水珠打在她的黃外套上;他們看見東京的孩子穿著平底白布鞋跟保鮮膜似的雨衣,排隊走過那些知名精品店。他們一直玩到午夜,最後一起站在小鋼珠店噹啷聲不斷的門廊下,她像個小孩握著他的手。
他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在藥物形態與緊繃裡打轉,才得以將那雙永遠驚嚇不已的眼神轉成下意識尋求關愛的深井。他看著她的人格碎裂、像座冰山崩解、碎片漂開,最後看見底下那最原始的需要,那渴望上癮的電樞。他看她專注地體驗下次嗑藥的亢奮,讓他想起滋賀街小販會賣的螳螂,旁邊則擺著一桶桶變種藍色鯉魚,以及關在竹籠裡的蟋蟀。
凱斯瞪著空杯裡的黑色杯底圈。他嗑了甲基安非他命,使杯底不斷晃動。棕色層壓板桌面被整片細小刮痕弄得黯淡;他脊椎裡的甲基安非他命藥效高漲,使他能看見刮傷桌面的無數次撞擊動作。「茶瓶」的裝潢是種源自上世紀的過時無名風格,難受地混合了傳統日本塑料跟蒼白的米蘭塑膠,不過舉目一切似乎都罩著一層不起眼的薄膜,彷彿有一百萬名客人出於壞脾氣攻擊過鏡子和昔日光彩奪目的塑膠,令所有表面蒙上某種永遠抹不掉的霧。
「嘿,凱斯,好夥伴……
他抬頭,看見那雙塗著黑眼影的灰眼。琳達穿著褪色的法國軌道站迷彩服,以及一雙新的白色運動鞋。
「我一直在找你,哥哥。」她坐在他對面,把手肘擱在桌上。她那藍色拉鍊裝的袖子從肩膀上扯掉了;他自動查看她手臂上有沒有藥膜或針頭痕跡。「要根菸嗎?」
她從腳踝口袋挖出一包皺巴巴的頤和園濾嘴菸,給他一條。凱斯接過,讓她用紅色塑膠打火機點燃。「你最近睡得好嗎,凱斯?你看起來很累。」她的口音顯示她是蔓生都會南部人,靠近亞特蘭大。她眼睛底下的皮膚很白、病懨懨的,不過仍然光滑緊緻。芳齡二十的她,新的痛楚線條開始永久刻蝕在嘴角。她的黑髮拉到後面,以印花絲帶綁成馬尾,絲帶上的圖案或許代表微電路或城市地圖。
「如果我記得吃藥就不累。」他說,一股實體化的孤獨浪潮衝擊他心頭,欲望和孤寂感乘著安非他命的波長搖擺。他記得他們躺在港口附近太熱的棺材小房間裡時,她的皮膚散發出的氣息──他也記得她雙手伸到他背後緊緊扣住。
他想,身體都只是血肉,需要的也是肉體。
「威吉,」她瞇起眼說。「很想找到你,然後在你臉上留個彈孔。」她點燃自己的菸。
「誰說的?拉茲嗎?妳跟拉茲談過?」
「不,是摩娜。她的新勒索對象是威吉其中一位手下。」
「我才沒欠他那麼多錢。他倒是欠我,而且反正他也拿不出錢。」他聳肩。
「現在太多人欠他錢了,凱斯。也許他想拿你殺雞儆猴。你最好小心點。」
「好啦。妳又過得如何,琳達?妳有地方睡覺嗎?」
「睡覺啊。」她搖頭。「當然有,凱斯。」她發抖,俯身靠近桌面,臉上浮現一層汗。
「來。」他說,伸手到防風衣口袋裡,找到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鈔票,下意識在桌底下把它壓平、折成四等分再遞給她。
「你需要這些錢,親愛的。你最好拿去給威吉。」此刻那雙灰眸裡有某種他無法解讀的東西,他過去也沒見過。
「我欠威吉的錢比這多太多了。拿去,我晚點會有更多進帳。」他撒謊,看著他的新日圓消失在一只拉鍊口袋裡。
「你去弄錢吧,凱斯,然後快去找威吉。」
「晚點見,琳達。」他說,站了起來。
「當然。」她的瞳孔底下浮現幾公釐的眼白,變成三白眼──上下都可見白色。「你自己注意點,哥哥。」
他點頭,急著想閃人。
等到塑膠門在他背後關上時,他回頭望,瞧見她的眼睛倒映在一塊紅霓虹燈箱裡。

時值仁清街的周五夜。
凱斯經過日式烤雞串攤和按摩院,還有一家名叫「美麗女孩」的連鎖咖啡店,以及一間響著隆隆電子噪音的遊樂場。他讓路給一位身穿黑西裝的上班族,看見對方右手背上刺著有三菱基因生技的商標。
那是正牌刺青嗎?要是如假包換的話,那人顯然想惹點麻煩。假如不是,也是對方自己活該。某層級以上的三菱基因生技的員工會植入先進的微處理器,監控血液裡的突變誘發原多寡。這種東西在夜城會害你被搶,直接把你劫去黑市診所開刀。
那位上班族是日本人,然而仁清街主要由老外組成。有港口過來的成群水手,還有神情緊繃的單獨遊客,想找旅遊書上沒列出的祕密樂子;蔓生都會的黑幫對人炫耀他們的移植肌肉與植入裝置,外加十幾位不同類型的騙徒,全擠在街上跳著錯綜複雜的渴望與貿易之舞。
對於千葉市為何容忍仁清街這樣的獨立地域存在,人們有著數不盡的理論,不過凱斯傾向相信是日本極道黑幫出手保留此地,當成某種歷史紀念公園、提醒他們卑微的出身地帶。另一方面,他在某程度上也能理解,發展飛快的科技需要一塊不法之地來實作;意即夜城的存在並不是為了其居民,而是替科技提供一個刻意不受監督的遊樂場。
凱斯抬頭瞪著燈光,心想琳達難道說對了嗎?威吉真會殺了他來警告別人?這麼做實在講不通,但話說回來,威吉賣的東西主要是被禁止的生物製品,人們說只有瘋子才敢這樣。
可是琳達說威吉想要他的命……凱斯對街頭交易動態的理解是,買家和賣家其實都沒有真正需要他。想要當中間人,就得讓自己成為必要之惡。凱斯在夜城犯罪生態系裡替自己挖出來的不可靠利基,是靠著謊言建立起來的,於某天夜裡以背叛挖出了立足處。如今他感覺城牆搖搖欲墜,反而感到一絲詭異的雀躍。
他上星期延後了一劑合成腺體萃取物的交貨時間,好用高於行情的價格零售。他知道威吉不喜歡這樣;九年來威吉一直是凱斯在千葉市的主要供應商,而且沒幾位老外販子能能像他那樣,跟夜城外頭階層分明的犯罪體系建立起穩固的管道。透過錯綜複雜的掩護企業和屏障,基因原料和激素一滴一點流入仁清街;但威吉不知如何成功回溯上去,如今享受著跟十幾座城市的穩定合作關係。
凱斯發現自己正盯著一間店的櫥窗,這裡專賣亮晃晃的小配件給水手:手錶、摺疊刀、打火機、攜帶型錄影機、感官模擬機台、兩端綁重物的萬力鎖鍊和忍者飛鏢。他一向對飛鏢很感興趣;這些邊緣銳利如刃的鋼鐵星星,有些鍍上鉻,有的塗黑,有的則噴上七彩表面,好像漂在水上的油光。不過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那只鍍鉻飛鏢──飛鏢架在猩紅色超細纖維絨面革上,用近乎隱形的尼龍釣魚線固定,飛鏢中央印著龍或陰陽圖案。它們映著街上的霓虹燈光和扭曲之;凱斯想到他就是靠著這種星星指引,千里迢迢航行來此地,他的命運在這團廉價鉻金屬星宿中表達得一覽無遺。
「朱利,」凱斯對群星說。「該去見見老朱利了。他會知道是怎麼回事。」

朱利亞斯狄恩已經一百三十五歲,每個禮拜勤奮不懈地砸大錢注射血清和激素來扭曲新陳代謝。他對抗老化的主要防禦是每年去東京朝聖,讓基因醫師重設他的基因碼,這種手術在千葉市沒得做。然後他會飛去香港,訂購一整年份的西裝和襯衫;性冷淡且耐心驚人的狄恩,其最主要的樂趣似乎是以某種深奧難懂的方式崇拜裁縫師,凱斯從沒看過他同一件西裝穿兩次,不過他衣櫃裡的衣物似乎完全小心翼翼地重現了上世紀的衣著風格。狄恩喜歡戴處方眼鏡,包著細細金框,鏡片則用粉紅色合成石英磨成,而且跟維多利亞時代娃娃屋的鏡子一樣有斜磨邊。
狄恩的辦公室位於仁清街後面的一間倉庫,其中一部分似乎只在多年前擺了寥寥可數的裝潢,放些隨便選的歐洲家具,好像狄恩一度有意把那兒當成家、接著又放棄似的。在凱斯等候的房間裡,一面牆上是蒙灰塵的新阿茲提克風格書架,另外一張康定斯基式、漆成猩紅色的鋼質矮咖啡桌上擺著一對矮胖笨拙的迪士尼風格檯燈。書架中間的牆上掛著達利式的時鐘,扭曲融化的鐘面垂向光禿混凝土地面;指針為全像投影,被修改到轉動時能對應歪曲的鐘面,只是根本不會指出正確時間。房間裡堆滿白色玻璃纖維運輸容器,散發出密封薑糖的味道。
「你看來沒問題了,老小子,」狄恩的聲音從某處傳出。「進來吧。」
書架左邊那扇龐大的仿黃檀木門,磁性鎖轟一聲解開。門上貼著大寫塑膠字母,其自黏膠正在剝落:朱利亞斯狄恩進出口。要是狄恩這間拼裝門廳裡的零星家具代表了上世紀末,他辦公室就似乎來自上世紀初。
狄恩用那張完美無瑕的紅潤臉龐打量凱斯,臉臉籠罩在一盞古老黃銅檯燈的光線下,燈罩是方形暗綠色玻璃。這位進口商安安穩穩坐在一張上漆大鋼桌後面,好像拿桌子當成保護屏障,兩邊是用某種淡色木材製的高聳檔案櫃,凱斯猜那以前是用來放某種實體檔案的吧。桌上散落著磁帶卡匣、黃色列印紙捲,還有某種發條打字機的各種零件,狄恩似乎一直沒能順利重組這台機器。
「你怎麼會大駕光臨呀,小子?」狄恩問,給凱斯一條細糖果,包在藍白格紋糖紙裡。「吃吃看。最上等的印尼新亞薑糖。」凱斯說他不要薑糖,在一張歪掉的木頭旋轉椅上坐下,用根姆指順著一邊黑牛仔褲腿的褪色縫線磨擦。
「朱利,我聽說威吉想殺我。」
「啊,好吧。我能不能問你是從哪邊聽來的?」
「有人說的。」
「有人。」狄恩咬著薑糖說。「哪種人?朋友?」
凱斯點頭。
「要弄清楚誰究竟是你朋友,不是永遠那麼容易,對吧?」
「我的確欠威吉一點錢,狄恩。他有跟你說過任何事嗎?」
「最近還沒找過他。」然後狄恩嘆息。「當然,要是我真的知情,我可能也沒法告訴你。你得了解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
「他是個重要人脈,凱斯。」
「是啊。他真的想殺我嗎,朱利?」
「我沒聽說。」狄恩聳肩。他們的口氣彷彿只是在討論薑糖價格。「要是這只是毫無根據的謠傳,老小子,你過一個星期左右回來這裡,我讓你賣新加坡送來的東西。」
「明古連街南海酒店的好貨?」
「別說溜嘴啊,老小子!」狄恩咧嘴笑。那張鋼桌塞滿了價值不菲的防竊聽器。
「晚點見,朱利。我會跟威吉問好。」
狄恩舉起手指,掃過淡色絲質領帶的完美領結。

凱斯離開狄恩辦公室,走了不到一條街,就在這時渾身細胞突然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而且貼得好近。
要培養某種馴服的偏執心態,對凱斯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絕竅在於別讓偏執感失控;只是嗑了這麼多安非他命就變得好難。他抗拒腎上腺素作祟,讓窄臉換上無聊得心不在焉的面具,假裝任由人潮挾著他流動。等他看見一面黑暗櫥窗,他就想辦法停在窗前。這是間外科手術精品店,關門整修──他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一塊扁平菱形的人工生成皮膚躺在一只仿玉雕刻基座上,皮膚顏色令他想起祖恩的妓女;那塊皮上面裝了刺青般的夜光數位錶螢幕,接到皮下晶片。他忍不住想(同時汗水流下肋骨),既然你能直接在口袋裡帶著手錶,幹嘛動手術縫在皮上呢?
他沒移動頭,抬眼打量經過人群的倒影。
在那裡。
在穿短袖卡其服的水手背後,有個黑髮、戴反光眼鏡、一身黑衣、身材纖細的傢伙……
接著消失無蹤。
凱斯拔腿狂奔,壓低身子鑽過人群。

「阿信,租把槍給我好嗎?」
男孩微笑。「兩個鐘頭。」他們一起站在滋賀街一個生魚片攤後面,四周滿是新鮮生海鮮味。「你兩小時後回來拿。」
「我現在就要一把,老兄。你現在手上有沒有貨?」
阿信在以前裝滿辣根粉的兩公升空罐後面翻找,撈出一個細長包裹,包在灰塑膠袋裡。「電擊槍,一小時二十新日圓,押金三十。」
「媽的,我才不需要這種東西。我要真的槍,我說不定打算對某人開槍,你懂麼?」
服務生聳肩,把電擊槍放回辣根粉罐後面。「兩小時再來。」

他走進那間小配件商店,看也不看櫥窗裡的飛鏢;反正他這輩子沒扔過半個。
他買了兩包頤和園菸,付帳的三菱銀行晶片上說他的名字是查爾斯德瑞克梅爾,這比他能弄到最好的護照名字(楚門斯塔)還棒。
終端機後面的日本女人看起來比狄恩還老幾歲;她和那台終端機都無緣接受過科學改造。他把口袋裡僅剩的一小卷新日圓掏出來給那女人看。「我想買武器。」
她比著裝滿刀的箱子。
「不要,」他說。「我不喜歡刀。」
女人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長方形盒子,蓋子是黃色厚紙板,印著一隻眼鏡蛇張大頸部的粗糙圖案。裡頭有八根一模一樣、以衛生紙包住的圓柱體。凱斯看著女人斑駁的棕手指撕開其中一根的紙,將東西舉起來給他看:一條無光澤鋼管,一端有條皮繩,另一端是小小的青銅金字塔。她一手抓住管子,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抓住金字塔一拉。三段上油、望遠鏡似的管子靠著繃緊的彈簧伸展開來,接著鎖住固定。「眼鏡蛇。」她說。

在仁清街顫動的霓虹燈火頭上,天空依舊是那種均勻的灰。空氣品質惡化了;今夜的空氣似乎長出能傷人的利牙,半數人群都戴起過濾口罩。凱斯在一個小便斗前面耗了十分鐘,想找個方便的法子藏匿眼鏡蛇鞭,最後決定把握把塞進牛仔褲腰,讓管子斜斜橫過他肚皮,攻擊用的金字塔尖端戳著他肋骨底下和防風衣的襯裡。這玩意兒感覺好像隨時會在走下一步時就喀啦掉在人行道上,不過依舊讓他感覺安全多了。
嗑牙茶壺其實不算毒品交易酒吧,不過周末晚上仍會吸引相關主顧上門。星期五與星期六的景像截然不同:到了周末,常客雖然多半還在,卻會被湧入的水手跟對水手下手的高手們淹沒。凱斯推開門和尋找拉茲,酒保卻人不見蹤影。酒吧的常駐皮條客洛尼祖恩,則正用慈父般的呆滯興趣看手下一位女孩勾引一位年輕水手。祖恩對一種日本人稱為「雲舞者」的安眠藥上癮。凱斯對上皮條客的眼神,招手要他過來吧檯。祖恩以慢動作穿過人群,長臉鬆弛又平靜。
「洛尼,你最近有見到威吉嗎?」
祖恩以慣常的鎮靜看他,搖搖頭。
「你確定,老兄?」
「也許在南蠻街有見過,大概兩個鐘頭前。」
「他身邊是不是有保鑣?一個是黑髮、可能還穿著黑外套?」
「沒,」祖恩最後說,光滑額頭皺起來,顯示他得費一番工夫回想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他的保鑣都是大塊頭,移植肌肉的傢伙。」祖恩眼裡的眼白很少,虹膜更小;在那對快闔起來的眼皮底下,瞳孔擴張得老大。他盯著凱斯的臉好一段時間,然後垂下目光,看見鋼鞭在衣服底下的凸起。「眼鏡蛇啊,」他說,揚起一邊眉毛。「想幹爆某人呀?」
「晚點見,洛尼。」凱斯離開酒吧。

他的跟蹤者回來了,他很確定。他有股歡欣鼓舞感,安非他命和腎上腺素跟某種別的東西混在一塊。他心想:你瘋了,你居然很享受這種事。
因為以某種詭異又非常相似的方式而言,這就好像在網際矩陣跑牛仔的任務。你只要嗑藥嗑到夠神智不清,讓自己捲進某個絕望卻又奇異地能隨心所欲的麻煩,你就能把整個仁清街看成一大片資料世界,其構成方式就像網際矩陣以前讓他想到的蛋白質鏈結,好區別細胞的特殊功能。然後你便能讓自己像飆車一樣高速甩尾跟滑行,全心投入但又置身事外,而你身邊都可見做生意的舞蹈、還有資訊的互動,資料在黑市的迷宮當中創造出肉體……
他對自己說:上吧,凱斯,引誘他們上鉤,這是他們最料不到的事。他現在離初識琳達李的遊樂場還有半條街區。
他衝過仁清街,害一群散步的水手驚慌迴避,其中一人用西班牙語對他咒罵。然後他穿過了遊樂場入口,聲響有如浪潮衝擊他,次音速噪音在他肚子深處咚咚撼動。有人在「歐洲戰車爭霸戰」成功引爆一千萬噸核彈,模擬的空氣震波吞沒遊樂場、產生令人耳聾的白噪音,頭上浮現嚇人的蕈狀雲全像投影。他往右邊跑,衝上一段沒油漆的刨花板樓梯。他和威吉來過這裡一次,跟一個叫松根的傢伙討論處方激素觸發劑的交易;他記得這條走廊,地毯帶著污痕,還有成排相同的門通往小辦公室隔間。有扇門正開著,裡面有位穿無袖黑運動衫的日本女孩從一台白色終端機後面抬頭。她的腦袋後面是希臘旅遊海報,碧藍的愛琴海灑上流線型的日文字母。
「快叫你們的保全上來。」凱斯跟她說。
接著他衝過走廊,離開女孩的視線。最末兩扇門關著,而且跟他猜的一樣上鎖了。他一個轉身,用尼龍運動鞋的鞋跟猛踹走廊底端的藍漆複合板門。門撞開了,廉價鎖從碎裂的門框掉出來。室內漆黑一片,只看得見電腦終端機的白色弧邊;然後他轉向右邊那扇門,雙手抓透明塑膠門把,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傾身──有東西斷開,他進去了。這裡就是他和威吉跟松根見面的地方,但松根的空殼公司早就人去樓空,這裡沒有終端機,根本啥都沒有。遊樂場背後巷子的光線透過沾了油煙的棕色塑膠玻璃,使他看出地上有圈蛇一樣的光纖纜線,從一個牆上插座伸出來,還有一疊丟棄的食物容器,以及一台少了葉片的電風扇。
窗戶是一整塊廉價塑膠板。他奮力脫下外套,纏在右手上和猛捶窗面。窗板裂開,他得再揮兩拳才能把塑膠板從窗框上敲掉。遊戲機的微弱喧囂聲中開始響起警報,若不是破窗引發的,就是走廊最前頭那位女孩觸發的。
凱斯轉身,套上外套,然後把眼鏡蛇鞭完全展開。
既然門已關上,他只能指望跟蹤者認定他進了那間門被踢得跟門軸分家的房間。眼鏡蛇的青銅金字塔尖開始輕輕擺動,彈簧鋼杆放大了他手部的脈搏。
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大作的警鈴、遊戲機的轟隆聲和他咚咚響的心跳。湧上來的恐懼活像即將遺忘的老友,不是安非他命冰冷快速的偏執作用,而是單純的動物恐懼。他已經持續的焦慮感中活太久了,幾乎忘了真正的恐懼是何等感受。
這種辦公小隔間就是人們會送命的地方。也許他真會死在這兒。來人可能有槍……
走廊遠端傳來撞擊聲。有個男人的嗓音,用日文喊了什麼。一聲尖叫,傳出刺耳的驚恐,然後又是撞擊。
接著是不及不徐的腳步聲,步步逼近。
那人經過他關上的門,並停了下來,時間長得讓他心臟急促狂跳三下。然後那人轉回來。一步、兩步、三步。一只鞋跟磨擦地毯。
 他體內最後一絲由安非他命喚起的勇氣崩潰了,把眼鏡蛇鞭收回手把和手忙腳亂鑽出窗外,因恐懼而盲目、渾身神經都在尖叫。他跳出窗外、飛進空中和墜落,還沒意識到過來就重重摔在人行道上,令遲鈍的劇痛刺進他小腿。
一道半開的維修面板探出一條窄光,照亮一疊廢棄光纖纜線和一台報廢遊戲機的底座。他落地時,臉正好撞上一塊溼軟的硬紙板;他翻身滾下來,躲進遊戲機的陰影中。辦公隔間的窗子現在轉成微弱的光線方塊,警報也依舊大作,在這邊聽來更響亮──遊樂場後牆遮掉了遊戲的部分喧囂。
有顆頭出現在窗框內,走廊的日光燈構成背光,然後臉縮回去。接著那張臉又出現,但他仍看不清楚五官;對方眼睛閃著銀色。「媽的。」有人說,是女人,口音來自蔓生都會北區。
那顆頭消失。凱斯躺在電玩機底下,慢慢數到二十才站起來。他手中仍抓著眼鏡蛇鞭,他過了幾秒鐘才想起來那是啥。他一跛一跛穿過巷子,試著減輕左腳踝的疼痛。

阿信的槍是把五十年前的越南手槍,為華特PPK手槍南美洲仿製版的模仿品,發射第一發子彈時採雙動模式,需要的扣板機力道也奇大無比。手槍裝的是點二二長步槍彈;阿信賣給他的是簡單的中國製空尖彈,不過凱斯好希望能換成疊氮化鉛炸藥彈頭。無論如何,這總歸是把手槍,有九發子彈,而凱斯離開生魚片攤穿過滋賀街時,就用手在外套口袋裡抓著槍。手槍握把為鮮紅色塑膠,雕成翔龍圖案,讓人在黑夜中能用大拇指磨擦來求心安。他把眼鏡蛇鞭打發給仁清街的一座垃圾桶,然後乾嚥下另一片八角形安非他命藥片。
毒品在他血管裡生效,他也憑著這股衝勁前往仁清街,然後去梅逸街。他認定他的跟蹤者不見了,這樣很好。他得打電話,有生意要進行,刻不容緩。他在梅逸街往港口方向走了一條街區後,就站在一棟毫無特色的十層樓建築前,以醜陋的黃磚頭蓋成──此刻窗戶是暗的,但若你抬高頭,就能看見屋頂上有微弱亮光。主入口附近沒點亮的霓虹燈寫著廉價旅館,上面是一串日文字。假如這地方有別的名字,凱斯也沒聽過;這兒永遠被人稱為廉價旅館。你得從梅逸街大路旁邊的小巷走進旅館,有台電梯會等在透明電梯井底部。電梯和廉價旅館本身一樣是事後加上的產物,用竹子和環氧樹脂綁在建築上。凱斯踏進塑膠電梯廂和使用鑰匙,也就是一段沒標記的硬磁條。
凱斯自從來到千葉市後,每週都會在這裡租棺材公寓,不過從沒進去睡過。他都跑去更便宜的地方睡。
電梯散發著香水和香菸味;電梯廂側面刮痕累累,還沾滿了拇指印。電梯經過五樓時,凱斯看見仁清街的燈火,接著電梯用越來越大的嘶聲減速時,他就用手指輕敲手槍托。一如往常,電梯完全停止時劇烈晃動,不過他早有準備。他踏進一座庭院,這兒當成某種旅館大廳和草坪的混合體。
在一塊方形綠色塑膠草皮地毯中央,一個日本青少年坐在C形終端機後面看一本教科書。白色玻璃纖維棺材堆在由工業鷹架搭建的架子上,一排十個棺材,總共六層。凱斯對男孩的方向點點頭,一跛一跛穿過塑膠草皮,走去最近的梯子。旅館屋頂鋪著廉價的螢光墊,被強風吹得喀噠抖動,下雨時還會漏水,不過棺材本身沒有鑰匙的話可是頗難打開的。
他鑽過第三層走道去九十二號房,體重使腳下的密孔人行通道搖晃。棺材長三公尺,橢圓艙門寬一公尺,高度則僅半公尺。他把鑰匙插進槽內,等著房間電腦放行。磁性鎖令人安心地咚一聲解開,艙門在嘎嘰作響的彈簧聲中垂直升起。他爬進去時日光燈點亮了。他在背後關上艙門,然後按個面板把門轉到手動模式。
九十二號房裡啥也沒有,只有一台標準型日立口袋電腦,以及一個小小的聚苯乙烯冷藏箱。冷藏箱放著三塊十公斤乾冰的殘餘物,小心包在紙裡來延緩蒸發速度,外加一個鋁製實驗室燒瓶。凱斯蹲在充當地板與床鋪的棕色記憶泡綿上,從口袋拿出阿信的點二二手槍和擺在冷藏箱上,接著脫下外套。棺材的終端機嵌在一邊凹牆上,另一邊牆面則是建築使用規定,用七種語言寫成。凱斯從架上拿起粉紅色手持聽筒,憑記憶撥個香港的號碼,讓電話響五聲然後掛斷──他那個買家(等著買日立電腦裡熱騰騰的三MB隨機記憶體[3])沒接電話。
他撥個東京新宿區的號碼。
接聽的是個女人,用日語回答。
「蛇人在嗎?」他問。
「很高興有你的消息,」蛇人從分機上說。「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我有你要的音樂。」凱斯瞥一眼冷藏箱。
「我很高興。我們現在有現金流困難,你能先交貨嗎?晚點再給你錢。」
「哦,老兄,我真的亟需用錢……
蛇人掛斷電話。
「你這混帳東西!」凱斯對嗡嗡空響的話筒說,瞪著那把廉價小手槍。
「太多變數了,」他說。「今晚一切真是前途未卜。」

凱斯在日出一小時前走進嗑牙茶壺,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手握著租來的手槍,另一手拿著鋁製燒瓶。
拉茲在最後面的桌子旁邊,用啤酒壺喝愛寶琳娜礦泉水,坐在一張嘎嘰作響的椅子上,讓鬆弛如麵糰的一百二十公斤體重斜靠在牆上。一個叫庫特的巴西小鬼負責吧檯,應付一小群大多安安靜靜的醉鬼。拉茲的塑膠義肢嗡嗡響,舉高酒壺喝水,剃光的頭沾著一層汗。「你看起來很糟糕,大師朋友。」他說,露出一口溼答答的爛牙。
「我很好,」凱斯說,像個骷髏頭咧嘴笑。「好得很。」他跌坐進拉茲對面的椅子,手仍插在口袋內。
「你卻在這個用酒精和亢奮蓋出來的攜帶型防空洞裡晃來晃去。是啊,你當然好得很。你能用這種方式抵擋更討厭的情緒,是吧?」
「你幹嘛不少管閒事,拉茲?你有沒有看到拉吉?」
「你想找盾牌抗拒恐懼和孤獨感,」酒堡繼續說。「傾聽恐懼的聲音吧。也許它能當你的良師益友。」
「你有沒有聽說今晚在遊樂場的打鬥,拉茲?有人受傷嗎?」
「有瘋子劃傷了保全人員。」酒保聳肩。「他們說動手的是個女孩。」
「我得跟威吉談談,拉茲。我……
「啊哈,」拉茲抿嘴壓成一條線。他越過凱斯往門口看。「我認為你馬上就要見到了。」
凱斯的腦海突然閃過櫥窗裡的那些飛鏢,安非他命在腦中吟唱。他的手槍沾滿了汗,滑溜得很難握。
「威吉先生!」拉茲說,慢慢伸出粉紅色機械手,彷彿預期人家會握手。「真是好榮幸哪,難得您大駕光臨。」
凱斯轉頭,抬頭瞪著威吉的臉。那是張曬棕、讓人不會留下印象的臉,就像張面具,雙眼是人工培植的尼康公司海綠色植入眼。威吉穿著鐵灰色絲質西裝,兩邊手腕各戴一只簡單的白金手環。威吉有保鑣左右護駕,那些年輕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手臂和肩膀凸著移植的肌肉。
「近來還好吧,凱斯?」拉吉問。
「各位先生,」拉茲說,用粉紅色爪子拿起桌上疊在一塊的菸灰缸。「我不希望有人在這裡惹事。」菸灰缸的材質是厚厚的防碎塑膠,印著青島啤酒的廣告。拉茲輕鬆容易捏碎菸灰缸,綠色塑膠碎片和殘渣像瀑布一樣灑在桌上。「懂嗎?」
「嘿,甜心,」一位保鑣說。「你要不要對我試試看啊?」
「別費神瞄準腿,庫特。」拉茲說,口氣隨和得像在聊天。凱斯瞥一眼房間對面,發現巴西小子站在吧檯上,拿一把史密斯與威森鎮暴槍瞄準三人組。那把槍的槍管是薄得像紙的合金,口徑大得能塞進拳頭,外面包著一公里長的玻璃細絲。鏤空彈匣顯示裡面有五枚肥大的橘色彈丸──亞音速沙袋凝膠。
「技術上這是無殺傷性的。」拉茲說。
「嘿,拉茲,」凱斯說。「我欠你一次人情。」
酒保聳肩。「你沒欠我任何東西。這些傢伙,」他怒瞪威吉和保鑣們。「應該更有自知之明。你們休想在嗑牙茶壺裡幹掉任何人。」
威吉咳嗽。「誰說了要幹掉任何人?我們只是來談生意的。我和凱斯是合作夥伴欸。」
凱斯從口袋掏出點二二手槍,指著威吉的褲襠。「我聽說你想殺我。」拉茲的粉紅色爪子伸過來握住武器,凱斯也就鬆手放開槍。
「喂,凱斯,你告訴我你他媽的是怎麼搞的,你腦袋壞掉不成?哪來我要殺你這種鬼話?」威吉轉身看左邊的男孩。「你們兩個回去南蠻街等我。」
凱斯看著保鑣們穿過吧檯前面。吧檯現在空無一人,只有庫特跟一個醉醺醺的卡其服水手,後者縮在吧檯凳子腳邊。史密斯與威森鎮暴槍的槍管繼續盯著走向門的兩人,接著轉回來瞄準威吉。凱斯的手槍彈匣喀噠掉在桌上;拉茲用爪子拿起槍,把槍膛的子彈退出來。
「是誰說我要你的命,凱斯?」威吉問。
琳達。
「誰說的,老兄?誰想設計你?」
凳子旁邊那個水手呻吟、劇烈嘔吐。
「把他弄出去。」拉茲對庫特喊,後者現在坐在吧檯邊緣、把鎮暴槍擱在腿上,正在點菸。
凱斯感覺夜晚的重量壓在身上,彷彿眼睛後面堆著溼答答的沙袋。他從口袋取出鋁製燒瓶遞給威吉。「腦下垂腺素,我手上就這麼多了。你動作快的話可以賣個五百。我剩餘的財富是幾條記憶體,只是現在一定被偷了。」
「你還好嗎,凱斯?」鋁瓶已經消失在鐵灰色的翻領底下。「我是說,好,這夠還清你欠的債了,可是你模樣壞透了,好像嚴重睡眠不足。你最好去找個地方睡覺。」
「是啊。」凱斯站起來,感覺整間嗑牙茶壺在搖晃。「唔,我本來身上有五十元,不過我給別人了。」他咯咯笑,撿起點二二手槍彈匣和原本在槍膛裡的子彈,扔進一個口袋,並把手槍放進另一邊。「我最好去找阿信,把押金拿回來。」
「回家去吧,藝人大師。」拉茲說,有些困窘地在嘎嘰響的椅子上挪動。「回家去吧。」
凱斯穿過房間和鑽出塑膠門,感覺其他人都在盯著他的背影。

「臭婊子!」他對滋賀街的玫瑰色晨光說。仁清街的全像投影像鬼魂般紛紛消失,大多霓虹燈已經關掉、變得冰冷死寂。他拿街上攤販賣的泡綿絕熱杯啜飲濃稠黑咖啡,看著日出。「儘管遠走高飛吧,親愛的,這種城是給喜歡過沉淪生活的人住的。」可是其實不然,他也發現自己越來越難維持被出賣的感覺。琳達只是想買張機票回家,用他那台日立電腦的記憶體換,前提是她能找到正確的銷贓者。還有他給她五十元時,她差點拒絕,因為她早就曉得自己準備剝光他剩餘的財產。
凱斯踏出電梯,旅館櫃台仍坐著同一個男孩,但課本換了。「喂,好兄弟,」凱斯越過塑膠草皮喊。「你不必跟我說,我已經知道了。有個漂亮小姐來訪,說她有我的鑰匙,對不對?然後給了你一點不賴的小費,比如五十新日圓?」男孩放下書,沒聽懂。「有個女人,」凱斯說,用拇指在頭上畫線。「頭上戴著絲帶。」凱斯露出大大微笑。男孩報以微笑和點點頭。「真是多謝,王八蛋。」凱斯說。
他在人行通道上一時打不開鎖。他想,琳達撬鎖時不知如何弄壞了,該死的新手。他知道能去哪邊租個黑箱,能打開廉價旅館的任何房間。等他爬進去時,日光燈亮起來。
「給我慢慢關上艙門,朋友。你身上還帶著你跟朋友租的周六夜特別裝備嗎?」
女人背靠牆坐在棺材對面,膝蓋靠攏,把手腕擱在上頭。她手中是一把鋼矛槍,露出胡椒罐似的多槍孔表面。
「在遊樂場的人就是妳?」他把艙門拉下來。「琳達呢?」
「按鈕關艙門。」
他照辦。
「那是你馬子?琳達?」
他點頭。
「她走了,拿了你的日立電腦。緊張兮兮的孩子。你的槍呢,老兄?」她戴著鏡子一樣的眼鏡,一身黑衣,黑靴跟深深插進記憶泡綿。
「我還給阿信,把押金拿回來了。把子彈用半價賣回給他。妳是要搶錢嗎?」
「不。」
「要乾冰嗎?我身上就只有這些了。」
「你今天晚上怎麼搞的?幹嘛大鬧遊樂場?害我不得不解決那個拿雙截棍攻擊我的保全。」
「琳達說妳要來殺我。」
「琳達說的?我上來這裡之前從沒見過她。」
「妳不是跟威吉一掛的?」
女人搖頭。他發現那副眼鏡其實是手術植入的,封住她的眼槽,銀鏡片彷彿從她頰骨以上的光滑蒼白皮膚直接長出來,臉兩側被蓬鬆髮型包住。握住鋼矛槍的手指修長白皙,尖端的指甲看來像假的,是磨亮的酒紅色。「我認為你搞砸了,凱斯。我只是出現,你就直接把我塞進你的現實處境。」
「那妳到底要什麼,小姐?」他沉重靠著艙門。
「我要你。我要你的身體活得好好的,大腦多少仍保持完整。我叫茉莉,凱斯;我替我的老闆招募你,我們只想談談,沒人想傷害你。」
「好極了。」
「只不過我有時的確會傷人,凱斯。我想這就是我被設定的方式吧。」她穿著緊身皮革牛仔褲,跟手套同材質,還有厚重的黑外套,是用某種彷彿能吸收光源的無光澤布料做的。「我如果把鋼矛槍指開,你願意安分點嗎,凱斯?你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冒愚蠢風險的人。」
「嘿,我很好相處的。我很好說話,不成問題。」
「很好,老兄。」鋼矛槍消失在黑外套底下。「因為要是你敢惹我,你就是在冒這輩子最愚蠢的險。」
她舉起手,掌心向上,白手指微微張開,然後幾乎聽不見地喀噠一聲,酒紅色指甲底下便冒出十根雙邊刃、長四公分的手術刀。
她微笑,緩緩收回刀刃。





[1] 作者的妻子Deborah Jean Thompson,一九七二年結婚。
[2] 虛構的波士頓亞特蘭大超級都會區。
[3] 一九七七年的蘋果二號有448 KB記憶體;到了一九八五年時銷售的「家用電腦」通常擁有2561024 KB的記憶體,因此在本書寫作的八○年代初期,3MB記憶體可是很值錢的

2 則留言:

  1. 希望後面不會再出現台語發音的翻譯了(看起來有點怪異)
    其他部份翻譯的都非常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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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感謝!那個部分我還要想想該怎麼處理。
      可能請人協助或換個方式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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