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4日 星期日

[翻譯] Neuromancer: Ch.2

Neuromancer
作/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一九八四年
譯/卡蘭坦斯
校訂版





致讀者:本書為本人出於個人興趣而作的非營利習作,並非正式繁中版本,也無打算出版,僅供有興趣者研究參考。請各位不要轉載這份譯稿的內文或挪用其他用途。





2

在棺材房間住了一年之後,這間千葉市希爾頓飯店的二十五樓房間讓人感覺好龐大,是十乘八公尺的半套房。有扇玻璃滑門通往一道窄陽台,而門邊矮桌上擺著一台冒蒸氣的白色百靈牌咖啡機。
「灌點咖啡吧,你看起來很需要。」茉莉脫下黑外套,鋼矛槍用黑尼龍肩掛式槍套掛在腋窩底下。她穿著灰色無袖套頭衫,兩邊肩膀上都有普通鋼質拉鍊。凱斯猜那衣服應該能防彈吧,並把咖啡倒進鮮紅色杯子。他的手腳僵硬得好像木頭。
「凱斯。」他抬頭,第一次看到那個男人。「我叫阿米塔吉。」對方的黑袍前襟開到腰際,寬大的胸膛無毛、肌肉發達,肚子平坦結實。那雙藍眸的顏色淡到讓凱斯想到漂白水。「太陽出來了,凱斯。今天是你的幸運日,孩子。」
凱斯的手臂往旁一甩。男人輕輕鬆鬆閃過滾燙的咖啡,棕色汙漬順著仿宣紙牆流下。他看見男人左耳垂穿了個帶稜角的金耳環:是特種部隊。男人笑了。
「把咖啡喝下去,凱斯,」茉莉說。「你沒問題,可是你得聽完阿米塔吉的話才能離開。」她盤腿坐在絲質日式床墊上,開始拆解鋼矛槍,但眼睛看也沒看槍。凱斯走到桌前重新裝咖啡時,那對反光鏡片從頭到尾盯著他。
「你年紀太輕,不記得大戰的事對吧,凱斯?」阿米塔吉用隻大手梳過小平頭棕髮,手腕上有只沉重金手鐲閃動。「列寧格勒、基輔、西伯利亞。我們在西伯利亞發明了你們這種人,凱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尖嘯之拳』[1],凱斯。你一定聽過這名字。」
「某種軍事任務,沒錯吧?試圖用病毒程式燒掉俄國人的中樞網路?我的確聽說過。沒有人生還。」
他感覺到一絲突然浮現的緊繃。阿米塔吉走到窗前,眺望東京灣。「不。有個小隊回到了赫爾辛基,凱斯。」
凱斯聳肩,啜飲咖啡。
「你是終端機牛仔,你用來撬開產業記憶庫的軟體,其原型就是替『尖嘯之拳』發展的,用來攻擊基廉斯克中樞網路。基本模組包括一台『夜翼』超輕型機、一位駕駛、一個網際矩陣機台和一位網路騎師。我們當時使用一個稱為『鼴鼠』的病毒。鼴鼠系列是第一代真正的入侵程式。」
「『破冰器』。」凱斯越過紅色咖啡杯的邊緣說。
「冰代表ICE反入侵電子系統(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
「先生,問題是我現在不是網路騎師,所以我想我不如直接走人……
「我當時也在場,凱斯;我親眼目睹他們發明了你們這種人。」
「你跟我還有我們這類人根本沒關係,夥計。你有錢雇個昂貴的剃刀女孩把我拖來這邊,但最多就這樣。我再沒辦法操作網際矩陣機台,替你或任何人都不行。」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我就住在那裡。」
「我們的人物檔案說,你想引誘街頭派系趁你不注意時幹掉你。」
「人物檔案?」
「我們建了個詳細分析模型,對你的每個假名買來資訊,用某種軍用軟體快速掃過。你有自殺傾向,凱斯;模型認為你只能在外面活一個月。我們的醫療預測也指出,你一年內會需要新胰腺。」
「你說『我們』。」他迎上那雙淡藍眼。「誰是『我們』?」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能修好你的神經損傷呢,凱斯?」在凱斯眼中,阿米塔吉好像突然變成一大塊金屬,毫無動靜、極度沉重、像尊雕像。凱斯現在曉得了,這只是一場夢,他很快就會醒來;阿米塔吉不會再多說什麼。凱斯的夢永遠會以停格在某個畫面收場,而這段夢也來到了尾聲。
「你意下如何,凱斯?」
凱斯望著東京灣,不禁發抖。
「我認為你滿口胡說八道。」
阿米塔吉點頭。
「然後,我想問你開的條件是什麼。」凱斯接著說。
「和你以前接的案子沒有太大不同,凱斯。」
「讓這傢伙睡點覺吧,阿米塔吉,」茉莉從床上說,鋼矛槍零件攤在絲墊上,好像昂貴的拼圖。「他快崩潰了。」
「我要聽條件,」凱斯說。「現在就要。」
他仍在發抖,想停也止不住。

這診所是個無名、設備昂貴的地方,由一群時髦的亭閣組成,中間以小小的正統日本花園隔開。凱斯記得他來千葉市的第一個月時,找過的其中一個地方就是這裡。
「你嚇壞了,凱斯。你真的嚇壞了。」現在是星期天下午,他和茉莉站在某種庭院裡;這兒有白石頭和一叢綠竹,還有用耙弄成平順波浪狀的黑碎石。一個長得像大型金屬螃蟹的機械園丁正在照料竹子。
「這會治好你,凱斯,你不懂阿米塔吉手上握有什麼資源。比如他會給這些神經醫師一個程式,這程式會告訴他們怎麼治療你,而這程式就是手術的報酬。這玩意兒能讓這些醫生在產業競爭裡領先別人三年。你能想像這種程式有多值錢嗎?」她把拇指勾在皮革牛仔褲的腰帶環上,踩著高跟鞋往後仰。她穿著塗上櫻桃紅亮光漆的牛仔靴,窄鞋尖包著明亮的墨西哥銀片。她雙眼的鏡片則像空無一物的水銀,以昆蟲般的鎮靜打量他。
「妳是街頭武士,」凱斯說。「妳替他工作多久了?」
「兩個月。」
「再之前呢?」
「替別人做事。特種行業,你懂吧。」
他點頭。
「真好笑欸,凱斯。」
「什麼好笑?」
「我感覺好像已經跟你很熟。我讀了阿米塔吉那個分析檔案,我曉得你嗑毒嗑得有多嚴重。」
「妳才不了解我,小姐。」
「你沒事的,凱斯。你遇到的事就只是所謂的壞運氣罷了。」
「他呢?阿米塔吉沒問題嗎,茉莉?」機器螃蟹再度前進,找路穿過碎石浪。它的青銅外殼看來像是有一千年歷史了。等到螃蟹來到茉莉腳邊不到一公尺處,就發射一道掃描光,然後頓了一下取得分析資料。

「凱斯,我心中的第一優先永遠是保住自己小命。」螃蟹改變方向想迴避茉莉,不過她以流利的精準動作踹它一腳,銀靴尖在外殼上鐺一聲。螃蟹四腳朝天,但很快就用青銅蟹腳扶正。
凱斯坐在其中一顆石塊上,用鞋尖摩擦對稱的碎石浪圖案,並開始在口袋裡找菸。「在你上衣口袋。」茉莉說。
「妳想不想回答我的問題?」他挖出一包發皺的頤和園香菸。茉莉的手伸出一條細細的德國鋼條給他點菸,那玩意看來活像是手術台配備。
「好吧,我就告訴你,那傢伙絕對知道什麼內幕。他現在有一大筆錢,之前從來沒有,金援還源源不絕。」凱斯注意到她嘴角浮現一絲緊繃。「或者,是有什麼人知道他的底細……」她聳肩。
「那是什麼意思?」
「我真的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曉得我們真正的老闆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凱斯瞪著對方臉上那兩面鏡子。他禮拜六早上離開希爾頓飯店,回去廉價旅館睡了十小時,然後沿著港口的保全警戒區邊界散步,豪無意義地走了很久,望著鍊條外面的海鷗盤旋。假如茉莉那時有跟蹤他,她的表現也很出色。他避開夜城,在棺材房裡等阿米塔吉的電話。此刻他被叫來這個安靜庭院,在星期天下午跟一位身材有如體操選手、手指像魔術師的女孩共度。
「先生,麻煩您現在進來,麻醉師正在等您。」醫療技師說,鞠躬和轉身,沒等著看凱斯是否會跟上,就逕自回去診所裡。

冰冷的鋼鐵氣味。寒意愛撫他脊椎。
他迷失了,在那黑夜裡好渺小,雙手發冷,身體影像消散在電視機天空的走廊之中。
有人在說話。
接著黑火找到分岔的分支神經,灌入任何詞彙都無從形容的痛楚……

躺好,別動。
拉茲也出現了,還有琳達李、威吉、洛尼祖恩和霓虹燈叢林的一百張臉孔,所有的水手、騙徒跟妓女,來自那個天際被汙染成銀色的世界,超越了鍊條與腦袋監獄的疆界。
天殺的別亂動!
而天上的空頻道嘶嘶雜訊消失,轉成網際矩陣的假色彩,他也瞥見自己那些飛鏢,那群指引航向的星星。
「別掙扎了,凱斯,我得找到你的靜脈!」
她騎在他胸膛上,一手抓著藍色塑膠針筒。「你再不躺好,我就割斷你他媽的喉嚨!你身上仍然灌滿了麻醉藥拮抗劑!」

他醒來,發現茉莉在黑暗中躺在他身邊。
他的脖子感覺好脆弱,像是用小樹枝做的,脊椎往下一半處傳來穩定的一陣陣疼痛。眼前影像出現又重組,構成閃動的蒙太奇:蔓生都會的摩天大樓、破爛的富勒圓頂,然後有黯淡人影,於橋梁還是高架橋的陰影下走向他……
「凱斯?今天是星期三了,凱斯。」她移動,翻身越過他拿東西,一邊乳房磨到他上臂。他聽見她撕開瓶裝水的鋁箔封口和喝水。「來。」她把水平放進他手中。「我在漆黑裡也看得見,凱斯。我的鏡片裝有微通道影像擴大器。」
「我的背好痛。」
「他們就是從那裡換掉你的體液,也換了你的血,因為你順便換了一對新胰腺,肝臟也植入了新組織。神經的部分我不懂,不過注射次數很多。你的主手術不必動任何刀。」她躺回他身邊。「現在是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十二秒,凱斯。我的視覺神經植入了文字顯示晶片。」
凱斯坐起來,嘗試喝瓶裡的水,嗆到和咳嗽,微溫的水灑在胸前和腿上。
「我得使用機台,」他聽見自己說,摸索著找衣服。「我得確定……
茉莉大笑,嬌小但有力的手抓住他上臂。「抱歉,高手,你得等八天。你要是現在接上網路,你的神經系統會崩潰的。這是醫生的命令。何況他們認為手術成功了,過一天左右就會來檢查。」他聽了便重新躺下。
「我們在哪?」
「在你家,廉價旅館。」
「阿米塔吉人呢?」
「在希爾頓飯店,也許在賣念珠給當地人之類的吧。我們很快就要啟程離開了,夥計,飛去阿姆斯特丹和巴黎,然後回到蔓生都會。」她摸他肩膀。「翻過去,我很會按摩。」
他趴著,手往前伸,指尖碰到棺材房的牆。她的膝蓋跪在記憶泡綿上,跨坐在他腰上,皮革牛仔褲涼涼地貼著他皮膚。她的手指擦過他脖子。
「妳為什麼沒回去希爾頓飯店?」
她的回應是伸手到背後,探進他大腿中間,用姆指和食指輕輕捧著他陰囊。她就這樣在黑暗中騎著他搖晃,直挺挺坐在他身上,另一隻手抓著他脖子,牛仔褲皮革隨著動作輕輕嘎嘰作響。凱斯挪動,感覺自己那話兒抵著記憶泡綿硬了。
他的頭陣陣抽痛,不過脖子的脆弱感似乎褪掉了一部份。他用一隻手肘撐起來,翻身躺回橡膠墊上,同時把她的身子拉下來和舔她乳房,小小堅挺的奶頭溼答答地擦過他臉頰。他摸到皮革牛仔褲的拉鍊,使勁往下拉。
「沒關係,」她說。「我看得見。」然後是牛仔褲脫下的聲音。她下來在他身旁掙扎,直到把褲子踢開。她用一條腿跨過他,他則伸手摸她的臉,出乎預料摸到堅硬的植入鏡片。「別摸,」她說。「會留指紋。」
此刻她重新跨坐到他身上,握住他的手和拉到她身上,他則用拇指順著她股溝撫弄,手指撐開她的陰唇。她開始垂下身子時,凱斯眼前的影像又回來了,臉孔和破碎的霓虹燈光忽近乎遠。她夾著他坐下,他痙攣拱起身子;她就這樣騎著他、任由他刺穿她,一遍又一遍坐下,直到兩人雙雙高潮,他的射精彷彿在一塊廣大如網際矩陣的永恆空間裡閃著藍光,面孔在颶風橫掃的道路中被撕碎和颳走。她的大腿內側好強壯,溼漉漉地貼著他的臀。

回到仁清街;既然是上班日,街上穿過交易之舞的人群也就比較稀疏。遊樂場和小鋼珠店的音浪湧出來。凱斯往嗑牙茶壺裡面望,看見祖恩正在溫暖、啤酒味瀰漫的微光中盯緊自己的妓女,拉茲則在顧吧檯。
「你見到威吉沒,拉茲?」
「今晚還沒。」拉茲揚起眉毛,對茉莉的方向做出無聲詢問。
「你如果看見他,就跟他說我有錢還他了。」
「時來運轉啦,藝人大師?」
「還很難說。」

「唔,我得見這傢伙,」凱斯說,看著自己在茉莉眼鏡上的倒影。「我得取消生意。」
「阿米塔吉不會喜歡我讓你離開視線。」她站在狄恩的熔化時鐘底下,手擱在腰上。
「妳要是在場,那傢伙就不會跟我講話。我才不管狄恩死活,他能照顧自己,可是要是我直接離開千葉市,有人會立刻完蛋的。這些人是我照應的夥伴,妳懂麼?」
茉莉嘴唇抿緊,搖搖頭。
「我在新加坡有聯絡人,在東京新宿和浅草區也有人脈,他們也會死得很慘,懂嗎?」他撒謊,把手放在她黑外套的肩膀上。「就五分鐘嘛。妳自己計時,好不好?」
「我收錢可不是要做這種事。」
「妳收錢做什麼是一回事。妳太嚴格遵守字面指示,結果我害死我的密友,這是另一回事。」
「狗屁,去你媽的密友。你只是想去裡面叫你的走私朋友調查我們。」她抬起一隻腳,把靴子踩在佈滿灰塵的康丁斯基風格咖啡桌上。
「啊,凱斯,好哥兒,看起來你朋友絕對有武裝,腦袋裡還裝了一大堆矽質。這到底是在搞什麼?」狄恩鬼魅似的咳嗽聲傳來,彷彿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等我一下,朱利。我反正會一個人進去。」
「這我能對你保證,老小子。我不會讓你有其他選擇。」狄恩說。
「好吧,」茉莉說。「你可以去,可是就五分鐘。要是超過,我就進去讓你的密友永遠閉上嘴。而且你在裡面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啥?」
「想想我幹嘛幫你這個忙。」她轉身走出去,穿過疊起來的白色薑糖保存容器。
「你帶來最近的同伴比平常還怪是吧,凱斯?」朱利問。
「朱利,她走了。你要不要讓我進去?拜託嘛,朱利。」
門鎖打開。「動作慢點,凱斯。」聲音說。
「啟動你的安全措施吧,朱利,把桌裡的東西全打開。」凱斯說,坐進旋轉椅上。
「一直都是開著的,」狄恩溫和地說,從他那台舊機械打字機裸露的零件後面取出一把槍,小心瞄準凱斯。這是把短管左輪手槍,一把槍管鋸得很短的麥格儂,板機護手被切掉,握把也纏著貌似舊遮光膠帶的東西。凱斯心想,這槍在狄恩指甲修剪整齊的紅潤手中顯得好怪。「只是以防萬一,你懂吧,無關私人恩怨。現在告訴我你要什麼。」
「我要上一堂歷史課,朱利。還有某人的資訊。」
「怎麼回事,老小子?」狄恩的衣服是有糖果條紋的棉衣,領子又白又挺,好像瓷器。
「是我有事,朱利,我要走了,一去不返。可是幫我這個忙好嗎?」
「你要誰的資訊,老小子?」
「一個老外,名字是阿米塔吉,住在希爾頓飯店的套房。」
狄恩放下手槍。「坐好別動,凱斯。」他對膝上終端機輸入指令。「看來你知道的似乎跟我的情報網一樣多,凱斯。這位先生似乎跟極道黑幫達成臨時協議,然後新菊會的小子有辦法擋掉他們盟友的刺探,包括我這種人。我不想用別的方式查。好了,歷史課,你說你想學歷史。」他又拿起槍,不過沒直接指著凱斯。「哪種歷史?」
「大戰。你參加過大戰嗎,朱利?」
「大戰?有什麼好知道的?打了三個星期。」
「我想知道『尖嘯之拳』。」
「那件事很有名欸。他們現在都不教你們歷史了嗎?那場仗就是該死的戰後政治血腥足球賽,徹頭徹尾像水門案一樣被掩飾。凱斯,你們那些蔓生都會的高層將領都躲在……哪裡,維吉尼亞州的麥克連市吧?全躲在那些碉堡裡……真是天大的醜聞。只為測試一些新科技,浪費不少忠誠年輕人的性命。後來才知道他們早就曉得俄國人的防禦系統,電磁脈衝武器,卻照樣派那些傢伙出動,只想看會發生什麼結果……」狄森聳肩。「對老俄來說就像射火雞大賽一樣簡單。」
「有人生還嗎?」
「老天爺,」狄恩說。「那些年損失挺慘的……不過我想幾個人的確有逃出來。其中一個小隊搶了一架蘇俄砲艇,你知道的,就是直升機,然後飛到芬蘭。他們當然沒有通關密碼,所以過程中還得開火痛擊芬蘭國防軍。特種部隊的人。」狄恩嗅嗅鼻子。「真該死。」
凱斯聳肩。密封薑糖的味道好強烈。
「你知道,我是在里斯本度過戰爭的,」狄恩說,放下手槍。「真是個好地方。」
「當時你是在服役嗎,朱利?」
「差得遠了。不過我的確有捲入戰鬥。」狄恩露出紅潤的笑容。「戰爭能對市場帶來非常奇妙的影響。」
「多謝,朱利,我欠你一次。」
「不用算,凱斯。再會了。」

稍後他會告訴自己,他在山米那晚的擂台一開始時就感覺不對勁,甚至早在他跟著茉莉穿過走廊、拖著腳穿過地上一層踩爛的票根膠膜和聚苯乙烯杯子時,他就察覺到了。琳達的死期虎視眈眈……
凱斯見過狄恩後,他們去了南蠻街,用阿米塔吉的一捆新日圓還清他欠威吉的債。威吉很高興,他手下沒那麼高興,茉莉則站在凱斯身旁以狂喜的強烈野性咧嘴笑,好希望有人出手。然後凱斯帶她回嗑牙茶壺喝一杯。
「你是在浪費時間,牛仔。」茉莉看見凱斯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八角形藥片,就這麼說。
「怎麼會?妳要一個嗎?」他遞出藥丸給她。
「凱斯,你的新胰腺和肝臟裡的新植入器是阿米塔吉設計的,好避開吸收那些狗屁。」她用一個酒紅色指甲輕敲藥片。「你身上的生物化學反應沒辦法用安非他命或古柯鹼觸發亢奮感。」
「媽的。」他說,看著八角形藥片,再看茉莉。
「吃啊。吃一打也不會怎樣。」
他吃了。啥感覺也沒有。
三杯啤酒下肚後,茉莉就對拉茲問起擂台的事。
「山米的擂台。」拉茲說。
「我不去,」凱斯說。「聽說他們在那邊自相殘殺。」
一個小時後,茉莉就跟一位瘦巴巴、穿著白襯衫和寬鬆橄欖球短褲的泰國人買了票。
山米的擂台是個充氣圓頂,坐落在一座港口倉庫後面,繃緊的灰布料用細鋼索網強化。走廊是個簡陋的氣閘,兩端都有門,用來維持支撐圓頂的空氣壓力差。膠合板屋頂每隔一段距離鎖上日光燈圈,但大多數都壞了。空氣很溼悶,挾著汗水和混凝土味。
這一切景像並未讓他有心理準備應付競技場、觀眾、緊繃的寂靜和圓頂底下高聳如魁儡玩偶的燈光。混凝土座位區一圈圈下降,通往某種中央舞台──一道抬高的圓圈,周圍是閃閃發亮、密密麻麻的投影裝備。此時沒有燈光,只有全像投影在圓圈上挪動和閃爍,重現下方兩名鬥士的動作。一層層菸從觀眾席飄上去,直到碰上支撐圓頂的送風機氣流。場內鴉雀無聲,僅有送風機的嗡聲和放大的鬥士喘息聲。
兩位對手繞著彼此轉圈,令茉莉的鏡片映著流動的顏色。全像投影的放大倍率是十倍,使鬥士影像手上的刀略短於一公尺。凱斯想起來,他們是用擊劍姿勢握刀,手指縮起來和讓姆指對齊刀刃;刀似乎憑著自己的意志移動,以毫無急迫感的儀式跳著畫弧跟橫掃之舞,刀尖撞著刀尖,鬥士們也等待對手露出破綻。茉莉觀賞比賽,抬高的臉龐光滑又靜止。
「我去給我們弄點吃的。」凱斯說。她點頭,沉浸在凝視舞蹈裡。
凱斯不喜歡這地方。
他轉身走回陰影裡。這兒太黑,太安靜了。
他發現大部分觀眾是日本人,稱不上是夜城群眾。這些是從生態建築下來的技師。他想,這意味著競技場得到了某些企業娛樂委員會的認可吧。他短暫心想終其一生在同一間財閥裡工作,住在企業提供的家、唱企業讚美詩和接受企業葬禮,會是什麼樣子。
他沿著圓頂繞了快整整一圈,才找到小吃攤,買了串燒和兩杯用高大蠟紙容器裝的啤酒。他抬頭看投影,瞧見一位鬥士胸前出現血痕。濃稠的棕醬汁流下串燒棒,滴到他手指關節上。
再過七天他就能接上網路;要是他現在閉上眼,就能看見網際矩陣。
全像投影繼續舞動,令陰影扭曲。
然後恐懼開始在他肩膀中間成形,一道冷汗越過肋骨流下來。手術沒有成功,他仍被困在這兒,仍是血肉之軀,茉莉沒有在等他、眼睛緊盯著繞圈較勁的刀子,阿米塔吉也沒有在希爾頓飯店等候,手中握有機票、新護照和錢。這全只是某種夢,某種可悲的幻想……熱淚模糊了他的視線。
一位鬥士的頸靜脈被劃開,一陣紅光閃過,群眾邊尖叫邊站起來──台上一個人影倒地,全像投影也消褪跟閃爍……
凱斯喉頭湧上刺痛的嘔吐物。他闔眼,深吸口氣,然後睜開,就在這時看見琳達李穿過他身邊,灰眼驚惶失措得沒認出他,身上穿著同樣的法國軌道站工作服。
接著她就踏進陰影,消失無蹤。
凱斯出於純粹的無腦衝動,扔下啤酒和串燒雞肉去追她。他大可喊她的名字,只是他沒那麼確定是她。
一道細如髮絲的紅光劃過空中,在他眼裡留下殘影。光束燒焦了他的薄鞋底底下的混凝土。
他看見琳達的白色運動鞋閃動,現在就在弧形牆旁邊;鬼魅般的雷射光再次劃過他眼前,烙印的影像在他奔跑時上下晃動。
有人絆倒他,混凝土擦破了他的手。
凱斯翻滾和踹腳,卻沒踢中目標。一個瘦男孩俯身看他,刺蝟頭金髮被後頭的光照成了彩虹光環。擂台上有個人旋轉身子,對著喝采的群眾舉高刀子。男孩微笑,從袖子掏出某樣東西──剃刀。第三道光束擦過他們射入黑暗,令剃刀面蝕刻著紅光。凱斯看著那剃刀有如尋水杖,朝他的喉嚨垂下來。
接著男孩的臉在一團嗡嗡作響的微小爆炸中抹去,被茉莉那把每秒二十發子彈的鋼矛槍命中。男孩咳嗽一聲、抽搐,便倒在凱斯腿上。
凱斯爬起來,往陰影中的小吃攤走去。他低頭看自己,預期會看見紅寶石色的雷射穿透胸膛,但什麼也沒發生。他找到了琳達;她摔在一根混凝土柱腳邊,眼睛閉著,還有股肉烤焦的氣味。觀眾正在吟唱勝利者的名字;一位啤酒小販在用黑抹布擦啤酒桶閥門。琳達的一隻運動鞋不知如何掉了,落在她的頭旁邊。
凱斯要自己順著弧形混凝土牆繼續走,手插進口袋,經過無視他的面孔,所有人的眼睛都抬起來看投影環上的贏家影像。台上那張傷痕累累的歐洲臉孔一度在比賽照明燈的強光中閃過,噘嘴咬著一根粗短的金屬菸斗。強烈的印度大麻菸味飄來。凱斯繼續走,毫無感覺。
「凱斯。」茉莉的鏡面眼睛從更黑的陰影中浮現。「你沒事吧?」
她背後的黑暗中有人在低泣和口齒不清說話。
凱斯搖頭。
「擂台結束了,凱斯。該回家了。」
他嘗試繞過茉莉走回黑暗,那邊有人正在死去。茉莉用隻手按住他胸膛,攔下他。「是你密友的朋友,替你殺了你女友。看來你在這座城內跟人的交情還不夠好,是不是?我們調查你時也取得了那個老混帳的一部分分析報告,老兄。他願意為了幾塊新日圓作掉任何人。後面那個傢伙說,她試圖銷贓你的隨機記憶體,所以他們跟蹤她。殺掉她和直接搶走記憶體對他們而言比較便宜,能省點小錢……我逮到那個拿雷射的,他全招了。我們會在這裡實在太湊巧,不過我得確定。」她抿緊嘴,嘴唇壓成薄薄一條線。
凱斯感覺腦袋運作好像被干擾了。「誰──」她說。「誰派他們來的?」
茉莉遞給他一袋沾著血跡的密封薑糖。凱斯看見茉莉的手被血弄得黏答答的。陰影裡有人發出溼漉漉的掙扎聲,然後嚥氣。

凱斯去診所接受手術後檢查之後,茉莉帶他去港口。阿米塔吉在等他們,包了一艘氣墊船。凱斯眼中最後的千葉市景像,便是生態建築的黑暗稜角,然後霧氣在黑水與漂浮的成群垃圾頭上收攏,遮住了視線。





[1] 名字取自加拿大龐克樂團The Viletones於一九七七年成立時的第一首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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